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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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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自己的意愿生活与做事,竭尽全力拼搏与奋斗,无怨无悔,有一个精彩而美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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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  

2013-07-05 20:52:42|  分类: 杂感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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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这本书是一个月前读的,可是至今让我不能忘怀,始终有“放不下”的感觉。这本书是中央电视台著名主持人及记者柴静写的,主要是写柴静在“新闻调查”栏目负责采访时的经历、案例以及个人成长的历程及人生体验与感受。真正让我挥之不去的情怀不是因为书中一个个让人读了有种哭不出声的哽噎且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真相”(非典真相、双城五个小学生连续服毒真相、同性恋真相、虐猫真相、华南虎照片真相、汶川地震真相、李阳家庭暴力真相、药家鑫事件真相等),而是书中的一个人——柴静能去央视工作的“伯乐”陈虻

 这本书提到陈虻的地方并不多,开头写柴静接到陈虻的一个电话(那时柴静还不认识陈虻)……书的结尾,陈虻死了,死于胃癌。尽管柴静说这本书并非为了追悼亡者,但我依然能感觉作者对陈虻深深的追忆与怀恋,书中提到陈虻的地方并不多,随着一页一页翻看,陈虻这个人渐渐就立体化起来了……

1、我们在央视后面梅地亚酒店见了面。我打量他,中长头发,旧皮夹克耷拉着,倒不太像个领导。他翘着二郎着腿,我也翘着。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你对成名有心理准备么?”呦,中央台的人说话都这么牛么?我二十四岁,不知天高地厚得很:“如果成名是一种心理感受的话,我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有过了。”

 2、陈虻拿了一张破纸,让我在上面签个字:“你就算进中央台了。”我狐疑地看了一眼。这连个合同都不是,也没有记者证,没有工作证,没有工资卡,连个进台证都没有。“我们看中你了,这就够了。”瞧他的嘴脸。他带我去新闻评论部。我边走边打量,看了看部门口挂的牌子:求实,公正,平等,前卫。前卫……嗯,一个新闻部门,还想前卫?我左看右看。他头也不回地走在前头,一边敲打我:“你就是个网球,我是个网球拍,不管你达到什么高度……”哦,这人挺记仇的。他转过头盯着我:“记住,我都比你高一厘米。”

3、陈虻在会上公开批评我:“你告诉人们剖腹产是错误的,自然生产如何好,这只是一个知识层面,你深下去没有?谁有权利决定剖腹产?医生和家属。怎么决定?这是一个医疗体制的问题。还有没有比这个更深的层面?如果你认为人们都选择剖腹产是个错误的观点,那么这个观点是如何播的?人们为什么会相信它?一个新闻事实至少可以深入到知识、行业、社会三个不同的层面,越深,覆盖的人群就越广,你找了几个层面?”我越听心底越冰,把结尾一改再改,但已无能为力。

4、陈虻吃完饭给我打个电话:“人家说,这人还是陈虻招的?你可别让我丢人。”说完把电话挂了。他骂人的这个劲儿,史努比说过,让人轻生的心都有-----因为他骂的都是对的。

5、陈虻有一次跟我讲,日本横纲级的相扑选手,上台的时候,两人不交手,就拿眼睛互相瞪,据说胜败在那时候就决定了。

6、一出门,在南院碰上陈虻,没躲得及。平日我脸上只要有任何异样,他都会批评我-----你要是看上去挺高兴,他就会找你谈谈,觉得你“最近肯定没思考”。但要是不高兴,你试试?“怎么了”果然。我刚说了个头儿。他就评论:“你的问题是你总是太投入了,热爱就会夸张,感情就会变形,就没办法真实地认识事物了。”

7、每次跟陈虻吵完,倒都是他给我打电话,不安慰我,也不生气,只是继续跟我讲。“痛苦是财富,这话是扯淡。姑娘,痛苦就是痛苦,”他说,“对痛苦的思考才是财富。”

8、陈虻有次骂人,就是骂这种选择。记者拍了个片子,说一个中学老师辞掉工作,在家里收留了一些有智力障碍的孩子,为他们钉作业本,判作业,带着他们去吃麦当劳,把家里的床铺得都腾出来让他们住。片子做得很动情。陈虻说,他被那个钉做业本的动作弄得挺感动,但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就问记者:“这老师收钱吗?”记者说:“两万到三万一年。”他算了一下,收留四个孩子的话,怎么算一年也有十万块,刨去给他们的花销还能挣几万块钱,远远高于他在学校当老师的收入。“当我不知道这样一个事实的时候,那个钉作业本的举动让我感动,当知道的时候,我觉得那叫省钱。”他接着问:“你为什么不告诉观众他收钱?谁教给你的?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告诉观众?”记者沉默不语。他后来说:“其实谁也没有教给他,但是在意识当中我们所拍的片子就是歌颂一个人物,对这个人物有利的要描写,对这个人物所谓不利的就要免去,这就是一种观念,一种意识。”陈虻说得对,但是,“谁教给你的”,这话问得,好像他是外星人。他不管这样,不问你的成长史,也不同情你,只像把刀一样,扎进人脑子,直没入柄。

9、审个片子,他骂:“你是机器人吗?”等你改完了,抖抖索索给他看,他看完温和地说:“你这次不是机器人了,你连人都不是,你只是机器。”还引申:“你们老想去表达自己的思想,老觉得谁谁限制你们表达思想。我想问问,你们有思想吗?你有什么思想我请问?真让你开始去想的时候,真让你拿出自己对问题看法的时候,你能有看法吗?”

10、陈虻说过一个事儿。有个片子记录山东最后一个通电的村子,拍完编导回来说:“陈虻,抱歉,片子没拍好。”他说:“为什么?”编导说:“因为当天来了另一个电视台,非要‘摆拍’。比如说农民家里白纸裹的那种鞭炮,只有半挂了,一直烤在炉台上,舍不得放,就等着通电这天。结果地当地电视台的不干,觉得这不够气氛,愣要给人家里买一挂红鞭炮,让农民拿一竹竿挑着、举着,他们就拍。农民被他们摆布得已经莫衷一是,不知道该怎么弄,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准确了,所以我们没有拍好。陈虻听完说:”你为什么不把摆拍新闻的过程拍下来呢?”大家都愣了。他说:“在认识这个事件的时候,有一个干预它的事件发生了,但你原本可以通过拍摄它,看到这背后更深刻的真实,你失去了一次认识它的机会。

11、进央视第一天陈虻问我:“你从湖南卫视来,你怎么看它现在这么火?”我胡说八道一气。陈虻指指桌上:“这是什么?”“……烟?”“我把它放在一个医学家面前,我说请你给我写三千字。他说行,你等着吧,他肯定写尼古丁含量,几支烟的焦油就可以毒死一只小老鼠,吸烟者肺癌发病率是不吸烟者的多少倍。还是这盒烟,我把拿给一个搞美术设计的人,我说,哥们请你写三千字。那哥们会给你写这个设计的颜色,把它的民族化的特点、它的标识写出来。我给一个经济学家,他告诉你,烟草是国家税收的大户,如果全不吸烟的话,影响经济向哪儿发展。“他看着我,”我现在把烟给你,请你写三千字,你就会问:“写什么呀?”他最后说的一句话十年后仍然拷问我。“你有自己认识事物的坐标系吗?”

12、我本以为好节目尖锐就成了,陈虻说:“不是说你把采访对象不愿意说的一句话套出来叫牛逼,把他和你都置于风险之中,这不叫力量。要是拿掉你这句话,你还有什么?“他解释:“你的主题要蕴涵在结构里,不要蕴涵在只言片语里,要追求整个结构的力量。”

13、陈虻得胃病住院,一进门,他坐在沙发上,嫂子正给她洗脚。细条病号服里人有点瘦得打晃,但看到他乌黑的头顶,心里一下宽了。“怕你病着,你又不让来。”之前我发过几次短信说来看他,他都回绝了。“我也没让别人来,但他们都来了。”病了还是这么一点不留情面,噎得我。在病床上侧身躺着,说了两个小时业务。给老范解释什么叫“深入浅出”,有位同事跟他说片子不能编太深了,“我妈说她看不懂”。他说:“思想、你、你妈,这是三个东西,现在你妈看不懂,这是铁定的事实,到底是这思想错了,还是你妈的水平太低,还是你没把这思想表达清楚?我告诉你,你妈是上帝,不会错,思想本身也不会错,是你错了,是你在叙述这个思想的时候,叙述的节奏、信息的密度和它的影像化程度没处理好,所以思想没有被传递。”他问老范:“双城的创伤”是你做的吧?老范有点吃不准他是要怎么骂,怯怯地说:“是。”“当初评奖是我主张给金奖的,争议很大,我当时在台里七O一看的,最抓人的就是‘双城’。大家尽管在看的时候,一会儿说这个采访不能这样,一会儿说那个不对,但是谁也不走,他跳不开。我有一句话,就是片子一定要带着问号行走,不管我们在了解的过程中发生什么错误,但是这个问题本身是真的。对于记者来说是真的,对于观众来说是真的。”老范当年被骂得够呛,听到这儿喜出望外。我心想:“怎么就不见你表扬我一次呢?”他头就转到我这儿来:“柴静这个人吧……有一些众所周知的缺点。”我笑,就他。他接下去说:“但她还是有一个特点,她不人云亦云。”刚想百感交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当天刚录完节目脸上有妆,他恶狠狠地说:“把眼线擦掉,画的那是什么。”。

14、二○○八年十二月二十日晚上十一点,我接到同事短信:“陈虻病危。”去医院的车上,经过新兴桥,立交桥下灯和车的影子满地乱晃,我迷糊了,两三个月前刚见过,简直荒唐……不会,不行,我不接受。我不允许,就不会发生。一进门,一走道的人,领导们都在,我心里一黑。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们说陈虻已经没有任何反应。房门关着,崔永远一个人站在床边上,握着陈虻的手。崔永远说过:“我们这拨人都这样,或者累死在岗位上,或者彻底不干工作,没有中间道路,做不到游刃有余。”

15、我第一次参加评论部的会,刚好是时间最后一次主持。他要离开了,坐在台上,一声不吭,差不多抽完一根烟,底下一百多号人,鸦雀无声。他开口说:“我不幸福。”又抽了两口,说:“陈虻也不幸福。”他说他俩都是在职业上寄托了自己理想和性命,不能轻松地把它当成生存之道。说完,把烟按灭,走了。

16、我开的第二个会,是陈虻主持的。他接手了“东方时空”,正赶上十一长假后,开场白是:“我不是来当官当领导的,我就是教练,不负责射门。我只是盯着你们,谁也别想躲过去。”他让我们观摩能找到的所有国外优秀节目:“你们要把每个片子拆分到秒,从每个零部件去学习。”我接下茬:“看来是这辈子最后一个假期了。”大家哄笑。他正色说:“你说对了。”散会后他找我谈:“成功的人不能幸福。”“为什么?”“因为他只能专注一个事,不能分心,你必须全力以赴工作,不要谋求幸福。”我听着害怕:“不不,我要幸福,我不要成功。”“切”他说,“一九九三年我要给‘生活空间’想一句宣传语,怎么想都不满意。回到家里,恨自己,恨到用头撞墙,咣咣作响。睡到凌晨四点,突然醒了,摸着黑拿笔划拉了这句话------‘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你不把命放进去,你能做好事情吗?”

17、小崔说过:“陈虹是一个特傻的人,特别傻,看起来很精明,实际上憨厚得不行。你要是看他讲课时那个傻劲、他审片时那个表情,你就知道这个人不可救药。

18、陈虻是哈尔滨工业大学光学工程专业的,孙玉胜任命他当制片人时,他才三十出头,部里很多有资历的纪录片人,觉得他没什么电视经验,有点抱臂旁观。他上来就不客气:“别人以你拿机器盯着人家不关机就叫纪实,这叫跟腚。你的理性到场没有?”这话当然不让人服气,拿出一个片子让他评价,陈虻看之前就说:“我跟你们打个睹,这个片子肯定没有特写。”他们不信,一看果然没有。他说:“为什么肯定没有?因为摄影肯定不敢推特写。为什么不敢?因为他不知道推哪张脸。不知道怎么判断这个事儿,他怎么推啊。推就是一次选择。”底下窃窃私语,意思-------你推一个看看?他举例子:“美国‘挑战者号’升空爆炸,全世界有多少台摄影机在场?但只一位拿了奖,他拍的不是爆炸的瞬间,他转过身来,拍的是人们惊恐的表情。谁都可以选择,区别在于你的选择是不是有价值。”他没拍过什么片子,说用不着以这个方式来证明自己可以当领导:“判断一个运动镜头的好坏,不是看流畅不流畅,要看它为什么运动。一个摇的镜头,不是摇得均不均匀,而是摇的动机是否深刻、准确。”

19、他每年审的片子上千部,每次审片时,手边一包七星烟,一包苏打饼干,十分钟的片子要说一两个小时,每次身后都转一堆人。做片子的人当然要辩解:“这个镜头没拍到是因为当时机器没电了”;“那个同期的声音质量不行所以没有……”他摇头:“你不是在想我说的这个道理,你在想:‘我有我的道理。’这是排斥。这不是咱俩的关系问题,是你在社会生活中学习一种思维方式的问题。”他有一点好,不管骂得多凶狠,“你认为对的,你不改。想不通,可以不改。我不是要告诉你怎么改,我是要激发你自己改的欲望。”但你要投入了,他又要把你往外拉:“不要过于热衷一样东西,这东西已经不是它本身,变成了你的热爱,而不是事件本身了。”你点头说对对。他又来了:“你要听懂了我的每一句话,你一定误解了我的意思。”打击得你哑口无言,他还要继续说:“你别觉得这是丢人,要在这儿工作,你得养成一个心理,说任何事情,是为了其中的道理,而不是说你。我的话,变成你的思维的动力就可以了。”总之,没人能讨好他。审完片,姑娘们抹着眼泪从台里的一树桃花下走过去,他去早没人的食堂吃几个馒头炒个鸡蛋,这就是每天的生活。

20、陈虻闭着眼,脸色蜡黄发青,我有点不认识他了。最后那次见,他就躺在这儿,穿着竖条白色病服,有点瘦,说了很多话,说到有一次吐血,吐了半脸盆,一边还问医生:“我是把血吐出来还是咽下去好?”有时听见医院走廊里有哭声,他会羡慕那些已经离开人世的人,说可以不痛苦了。

21、是他最后要求医生不要救治的,他想离开了。我垂手站在床边,说:“陈虻,我是柴静。”他突然眼睛大睁,头从枕头上弹起,但眼里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床头的监视器响起来,医生都跑进来,挥手让我出去。这可能是一个无意义的条件反射,也可能只是我的幻觉。这不再重要,我失去了他。

22、这些年他总嘲笑我,打击我,偶尔他想弥补一下,请我吃顿饭,点菜的时候,问:“你喝什么?”我没留心,说:“随便。”他就眉毛眼睛拧在一起,中分的头发都抖到脸前了:“随便?!”问人的时候你说随便?!你已经养成了放弃自己分析问题、判断问题、谈自己愿望的习惯了!“这顿饭算没法吃了。

23、但好好歹歹,他总看着你,楼梯上擦肩而过,拍他一下肩膀,他都叫住我,总结一下:“你现在成熟了,敢跟领导开玩笑了,说明你放松了。“我哈哈笑。他一看我乐,拿烟的手又点着我:“别以为这就怎么着了,你离真的成熟还远着呢,就你现在青春期这小资劲儿,毛病大着呢,不到三十多岁,不遇点大的挫折根本实不了。”讨厌的是,他永远是对的

24、饿的感觉真美好

25、我把她的手握住,又握住陈虻的手,把它们慢慢松开。这一下,温暖柔软。这是八年来,我第一次和陈虻如此亲近。

26、最后一两年,我不再事事向他请教,有时还跟着别人谈几句他的弱点,认为这样就算独立了。我遇到过一次麻烦,他打电话来,一句安慰都没有,只说你要怎能处理。我赌气说无所谓。他说:“是我把你找来的,我得对你负责。”我冲口就顶回去了:“不用,我可以干别的。”他没有吭声。后来我觉得这话刺痛了他,后悔是这个,难受也这个

27、他最后一次参加部里的活动,聚餐吃饭,人声鼎沸。他一句话不说,埋头吃,我坐在他侧对面,他披下来的长头发,一半都白了。

28、手机响了,他挂着耳机线上的话筒,回身说了一句:“你已经很努力了,应该快乐一点。”

29、白岩松和陈虻,像两只野兽,有相敬的对峙,也有一种奇异的了解。大家谈起陈虻时,有人说智慧,有人说尖锐,白岩松说“那是个非常寂寞的人”。陈虻活着,就像一片紧紧卷着的叶子要使劲全部气力挣开一样,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也不是要取悦谁,他要完成。他的寂寞不是孤单,是没完成。

30、后来白岩松说,那天凌晨离开医院后,无处可去,他去陈虻的办公室坐了一夜。那个办公室里,有一盆白菊花,不知道是哪位同事送的,上面的纸条上写的是:“陈虻,怀念你,怀念一个时代。”

《看见》 - mingming - freebird 

 

从书中摘录完涉及陈虻的语句,本来是想写点什么表达一下,想想还是不必,就引用书中的一句话:“这个人不需要为他抒情,他的行为就是他的力量。”

  

 

 

 

 

 

柴静成长语录:

1、 年底晚会上,同事模仿我,披条披肩,穿着高跟鞋和裹腿小裙子,两条腿纠结在一起坐着,把垂在眼睛上的头发用手一拔,摸着男生的手,细声细气地采访:“你疼吗?真的很疼吗?真的真的很疼吗?”底下哄笑,都认同是对我的漫画像。

2、 慢慢的,我已经不会写东西了,拿张纸对着,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再过一阵子,我连话都不会说了。在餐厅遇到了“新闻调查”的张洁,他说他理解这感觉,说他拍过一个片子,白血病人晚期的治疗要把身上的血全抽出来,再换成新的。我血已流光,一个纸一样的苍白的假笑看着。

3、 上楼的时候,我深呼吸;下楼的时候我深呼吸。我看着电梯工,她松松垮垮地坐着,闲来无事,瞪着墙,永远永远。我强烈地羡慕她。上班时只有在洗手间,我能松垮两分钟。我尽量延长洗手的时间,一直开着龙头,一边深呼吸,看着镱子里的自己。我知道自己身上已经开始散发失败者的味儿,再这样下去谁都会闻出来了-------在动物界,你知道,只要你散发出那样的气味,几乎就意味着没有指望了。

4、 每天给各部委打电话联系选题。大老杨看我给外交部打电话联系大使被劫案的采访觉得好笑:“得多无知才能这么无畏啊。”但居然联系成了。录节目的时候他负责拍摄,冲我默一点头,我心里一暖。

5、 我抱着带子去另一个机房,编到第二天凌晨三四点。大衣锁在机房了,穿着毛衣一路走到电视台东门。我是临时工,没有进台证,好心的导播下楼来,从东门口的栅栏缝里把带子接过去。回到家电梯没有了,爬上十八楼,刚扑到床上,导播打电话说带子有问题,换,我拖着当时受伤的左腿,一级一挪,再爬下去。大清早已经有人在街上了,两个小青年,惊喜地指着我,我以为是认出了我。“瘸子”他们笑。浅青色的黎明,风把天刮净了,几颗小银星星,弯刀一样的月亮,斜钉在天上。白岩松有天安慰我:“人们声称的最美好的岁月其实都是最痛苦的,只是事后回忆起来的时候才那么幸福。”

6、 非典时,我很少感到恐惧,有一些比这更强烈的感情控制了人。但那天晚上,我站在水龙头下,开着冷水,水流过皮肤,一下浮出颤栗的粗颗粒,涂上洗面奶,把脸上擦得都是泡沫,突然觉得是死神在摸着我的脸。我一下子睁大眼睛,血管在颈上嘣嘣地跳。我摸着血管,这就是了原始的东西。活着就是活着。在所有的灾难中,这个温热的跳动就是活着。

7、 从医院出来,五月的玫瑰色的晚霞里,看着湿黑的老榆树,心想,树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呢?晚上用小音响听钢琴,这东西怎能能这么好听呢?走在路上,对破烂房子都多看两眼。

8、 张洁总担心善良的人做不了刚性调查,但这些人让我觉得,其实只有善良的人才能刚性。善良的人做“对抗性”采访,不会跃跃欲试地好斗,但当他决定看护真相的时候,是绝不撤步的对峙。

9、 电视台新闻组有自己的女性传统,前辈介绍的经验是:“除了去厕所的时候,永远不要意识到自己是女人。”

10、“新闻调查”的同事小庄有句话:“电视节目习惯把一个人塑造为好人,另一个是坏人,实际上这个世界上没有好人和坏人,只有做了好事的人,和做了坏事的人。”

11、很多人都会奇怪,为什么那么多这样的人居然会接受电视采访,“60分钟”的记者华莱士说过一句话:“因为所有你认为的坏蛋在心里都不认为自己错了。”

12、什么是真相?一位观众替我写了个答案:“保持对不同论述的警惕,才能保持自己的独立性。探寻就是要不断相信、不断怀疑、不断幻灭、不断摧毁、不断重建,为的只是避免成为偏见的附庸。或者说,煽动各种偏见的互殴,从而取得平衡,是这我所理解的探寻。”采访完重庆这期,我给钱钢老师写信,说这期节目让我不敢轻易再对任何事物直接发表评论。钱老师回信说:“追求真相的人,不要被任何东西胁迫,包括民意。我们要站在二○二二,甚至更远的地方来看我们自己。”

13、人往往出自防卫才把立场踩得像水样硬实,如果不是质问,只是疑问,犹豫一下,空气进去,水进去,他两个脚就不会粘固其中。思想的本质是不安,一个人一旦左右摇摆,新的思想萌芽就出现了,自会剥离泥土露出来。采访不用来评判,只用来了解;不用来改造世界,只用来认识世界。记者的道德,是让人“明白”。

14、在采访笔记本的前页,我抄了一段话,歌德让他的弟子去参加一个贵族的聚会。年轻的弟子说“我不愿意去,我不喜欢他们”,歌德批评他:“你要成为一个写作者,就要跟各种各样的人保持接触,这样才可以去研究和了解他们的一切特点,而且不要向他们寻求同情与共鸣, 这样才可以和任何人打交道……你必须投入广大的世界里,不管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它。”

15、有位观众曾经在博客里批评过我,我觉得说得真好,女人酒局上,说给她们听:“如果你用悲情贿赂过读者,你也一定用悲情取局悦过自己,我猜想柴静老师做节目、写博客时,常是热泪盈眶的。得诚实地说,悲情、苦大仇深的心理基础是自我感动。自我感动取之便捷,又容易上瘾,对它的自觉抵制,便尤为可贵。每一条细微的新闻背后,都隐藏一条冗长的逻辑链,在我们这,这些罗辑链绝大多数是同一朝向,正是因为这不能言说又不言而喻的秘密,我们需要提醒自己:绝不能走到这条逻辑链的半山腰就号啕大哭。”他写道:“准确是这一工种最重要的手艺,而自我感动、感动先行是准确最大的敌人,直相常流失于涕泪交加中。”

16、他笑一下:“公民道德规范里又没有写不能踩猫。”“什么让你麻木呢?”“利益。”他答得飞快。他不准备忏悔,也不是为了挑衅,这就是他真实的想法。老范坐边上,后来她写道:“说实话,他的坦率让我绝望。一个过于主动甚至积极坦白自己内心阴暗面的人,往往会让原本想去挖掘他内心弱点的人感到尴尬和一丝不安。他甚至都不为自己辩解一句。为什么不在镜头面前,哪怕是伪装歉意呢?”

17、“如果现在付钱给你,让你踩你自己家的那只猫呢?”老范试探地问。“如果……钱高到一定程度的话,可以。”老范是个七情上面的人,脸上明明白白挂着伤心。这时候李开始反问她:“如果你也养猫……”她打断:“不用如果,我就养着一只猫。”“如果他们付给你足够高的价格呢?”“绝不可能!”她说得斩钉截铁。“五百万。”“绝不会。”“一千万。”“不会。”“五千万。”“不会”“一亿!”她脸像上像有个顿号一样,很短地迟疑了一下。“不会。”她回答。他诡谲地笑了笑:“如果更多呢?决有一个能打动你的点吧?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动摇你的底线。这是你和我的区别。”李的同事说他曾经救过四个人,高速公路上发生了车祸,四人受重伤,他路过,把几个人陆续送到医院。他说:“其实对动物不好的人不一定对人不好,对动物好的人也不一定对人好。”

18、采访这样的人,如果只是为了印证自己已经想好的主题,这个主题不管多正确,都是一种妨害。

19、二○○八年,崔永元离开了新闻,去做口述历史的工作,访问当年参加过抗日战争的中国老兵。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这时代太二,我不跟了。”

有一年他去日本NHK电视台,密密麻麻的中国影像资料。操作的小姐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东北。问东北什么,他说看张学良,“张学良调出来了,最早的九.一八事变三天后的九月二十一日,三十分钟,张学良的演讲。我记得很清楚,里面说了一句,委员长说,两年之内,不把日本赶出满洲,他就辞职。这是张学良演讲里说的,我们当时很受刺激。”他的刺激是,我们也是电视工作者,但没有这样的资料,“而且这三十分钟拿回来,谁也不会把它当回事。”他跟我说:“林语堂还是陈寅说的,这个民族有五千年历史,非常了不起。他说,不管怎么个混法,能混五千年就了不起。我觉得他一针见血。这个民族浅薄,没有文化,不重视历史。这说这个话根本不怕得罪谁,就这么浅薄。”

20、后来,我看了一遍视频。是我在说这一段时,只顾着流利,嘴里说着,心里还惦记着下一个道具应该在什么时候出现,直播的时候掐得准不准。我只是在讲完一个故事,而不是体会什么是废墟下的七天,什么是二十年一握,我讲得如此轻松顺滑,这种情况下,不管是笑与泪,都带着装饰。

21、“天上那么多高干子弟,七仙女为什么要下凡嫁董永?”黄永玉说,“因为她什么都有,只缺寻常。”

22、晚上接到钱钢老师的信,题目就是“你做的《奥运瞬间》好极了”。

23、梁主任在审片时拿掉了串场。他说:“这个人不需要为他抒情,他的行为就是他的力量。”

24、卢安克写过:“我最害怕的是崇拜,因为崇拜基于的往往是幻想。崇拜最终的结果也只能是失望。”

25、这样一个快速变化的时期,传统的家族、集体断了,新的又没有建立起来,空虚只会导致消费和破坏,只有当人们能感到创建自己世界的满足,不会与别人去比较,不会因为钱,因为外界的压力感到被抛弃,这才是真正的归属。没有任何期待和面子的人生是最美好的和自由的,因为这样,人才能听到自己的心。

26、从进台开始,发生争执时,陈虻总说:“你的问题就是总认为你是对的。”我不吭气,心说,你才是呢。他说:“你还总要在人际关系上占上风。”咱俩谁啊?从小我就是弱势群体,受了气都憋着,天天被你欺负,哪儿有你说的这毛病?

27、新闻不分正面负面,新闻的核心是真实。

28、存在即合理,你要接受

29、陈虻说“宽容的基础是理解”,我慢慢体会到,理解的基础是感受。人能感受到的时候,心就变软了,软不是脆弱,是韧性。柏大夫说的,“强大了才能变软”。我有一个阶段,勒令自己不能在节目中带着感受,认为客观的前题是不动声色,真相会流失在涕泪交加中,但这之后我觉得世间有另一种可能----客观事件的任何一方都投入其中,有所感受,相互冲突的感受自会相互克制,达到平衡,呈现出“客观”结果,露出世界的本来面目。

30、这一年,我的博客也停了。外界悄然无声,人的自大之意稍减,主持人这种职业多多少少让人沾染虚骄之气,拿了话筒就觉得有了话语权,得到反响很容易,就把外界的投射当成真正的自我,脑子里只有一点报纸杂志里看来的东西,腹中空空,徒有脾气,急于褒贬,回头看不免好笑。

31、六哥说了一句:“十六七岁,我们都在本子上抄格言,文章,现在都不当回事了。”他说的有理,长夜无事,四下无声,搬出这些本子,抄抄写写,有疑惑也写下来,试着自问自答。困而求知,没有了什么目的,只是为了解开自己的困惑。眼酸抬头时,看到窗外满城灯火,了解他人越多,个人的悲酸欢慨也就越不足道,在书中你看到千万年来的世界何以如此,降临在你身上的事不过是必然中的一部分。

32、我呢,在万山之间,站在肮脏的雪地里,肢冻得要掉了,深深地往肺里吸满是碎雪的空气,心里忍不住说:“妈的,我真喜欢这工作。

33、年底,我离开“新闻调查”,很快又离开评论部,去了“面对面”,再离开新闻中心,到了“看见”。早几年大概会心如飞蓬。但现在对我来说,想起陈虻的死,这世间还有什么可怕

34、我离开评论部时,白岩松在南院的传达室里放一个袋子,让人留给我,里面装着书,还有十几本 杂志,都是艺术方面的。我理解他的意思,他希望什么都不要影响到生命的丰美。他的书出版,托人转我一本,里面写:“陈虻总说,不要因为走得太远,忘了我们为什么出发。如果哀痛中,我们不再出发,那你离去的还有什么意义?”我翻到扉页,他写“柴静:这一站,幸福”。

35、包里装着北大徐泓老师整理的陈虻生前讲课的记录,正好翻看,有的话以前没听过,有的听了没听进去,有些听进去了没听明白,有一句我以前没注意,这当口看见刺我一下:“你必须退让的时候,就必须退让但在你必须选择机会前进的时候,必须前进。这是一种火侯的拿捏,需要对自己的终极目标非常清醒,非常冷静,对支撑这种目标的理念非常清醒,非常准静。你非常清楚地知道你的靶子在哪儿,退到一环,甚至脱靶都没有关系。环境需要你脱靶的时候,你可以脱靶,这就运作的策略,但你不能失去自己的目标。那是堕落。”“不要堕落。”他说。我以为我失去他,但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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